TINGANHO.INFO 藝術總監
TINGANHO.INFO Art Director
Article of famous designers

TINGANHO.INFO 藝術總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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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位於德國的斯圖加特市中心以西一帶,座落著展示了世上第一輛汽車的「賓士博物館(Mercedes-Benz
Museum)」。走過博物館入口處,迎面而來是一座巨大的馬匹雕像,寂然佇立。雕像底下,刻著德皇威廉二世在工業革命時的冷語——
「汽車不過是一種過渡性的現象。我寧可相信馬匹。」

這個挑釁十足的開場,不但是對守舊的諷刺,也是對人類傲慢的告誡。初到訪時,我曾對那皇帝的自大感到極度不屑,但如今想來,卻彷彿可感受19世紀末那目睹科技的失控所油然而生的恐慌。
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各位,也許是對於設計有好奇或熱情的朋友。我不確定你們所處的時代,但這篇文章書寫的當下,時值
2025 年初、AI 榮景大行其道的年代。
或許在未來的設計史教材中,我們處在一個人工智慧初問世、欣欣向榮的電腦啟蒙時期。但一如諸多設計史,在各種主義運動之下寥寥幾筆帶過、不會被人所記得的,是全世界此時的浮躁與焦慮。
我身在一個設計師集體尋找「安身立命」的時代。至少就我所認識的設計師們,都曾慎重思考自己與設計的關係。
這並不令人意外。設計師是一群充滿才華、但對自己極殘忍的一種人。站在「創作」與「服務」的光譜上,我們雖有創作者的自覺,但總被世界拉向往服務的一端。但當我們真正完全服務於人,又彷彿淪為美學的工匠,失去了靈魂與自尊。
設計師時常在商業與創作之間拉扯著自己,為的就是打磨出一個無愧於心的好設計。不過究竟何為一個「好設計」,時至今日世界仍沒給我們一個符合真理的標準。
有人説設計是為滿足需求、有人認為設計還須有藝術的實現,有人說它是理性分析的,但也有人用感性直覺創作大獲好評的設計。我們可以上網搜索、詢問老師、請益前輩,甚至試問機器人,但大多人至今,仍未得到那靈光一閃「喔,原來如此!」的頓悟。
對初入行的設計師而言,他們除了要面對客戶、客戶的客戶、還有全世界的檢視。從品質、名聲、行情甚至流量,彷彿有無數個標準測量著我們的設計是否合格,但不管我們選擇了哪種標準,又彷彿都「不那麼標準」。
對老鳥設計師而言,他們的困境不再是資源的缺乏,反而是技術的爆發與癱瘓。面對著嶄新的科技,以及眾人言之鑿鑿的「設計即將被AI所取代」,再資歷的設計前輩老師們,其實也心懷被時代洪流所淹沒的擔憂。
在科技越是爭鳴的時代,事物的價值就越是浮動未知。身為一個教育設計的工作者,曾有學生發問:該怎麼樣才能消弭這種焦慮?或是做到哪個階段,才可以至少不「那麼」焦慮,而足夠安身立命?

至此,我們終於進入了本文核心。對於年輕甫入行的設計師,我有三個放在心中的核心技能。它們陪伴著我從菜鳥時期一路至今:
一、積極聆聽
我花了大半輩子練習如何聆聽。聆聽是思考的前置作業,是換位思考的基礎,也是砥礪思維最好的管道。我發現善於聆聽的人,都有極強的同理能力,而「同理」毫無疑問是設計師的核心技能,讓我們得以洞悉想法、預測反應,並透過說故事操作他人的體驗。
二、保持學習
聽起來有點像廢話,誰不知道要持續學習。但世上的學習方式千變萬化,在自己固有的習慣之中,很多知識或洞見都會被我們所遺漏。我想像中的學習高手,是不滯於物、從各種碎片之中反思與洞見,草木竹石都能為師的。學習如何學習、學習如何忘記所學、學習如何重新學習,都是學習的方式。
三、磨練表達
我不確定當代人的表達能力,相較於過往是否有退步,但對於「受用程度」而言,善用表達的影響力堪稱空前之高。由於媒介的演變,從口傳到網路,如今思想傳播的速度之快,也容易淹沒云云眾口之中,因此擁有優秀的表達能力,無異於這個時代的魔法。
綜上所述,「聆聽」、「學習」、「表達」幫助我至今,而倘若我們真的摸透了這三個技能,其實焦慮與否也不太重要了。對一個優秀的設計師而言,焦慮是一帖良藥,而是藥通常三分毒。事實上,不只是我們在焦慮,過去、未來的設計師們,也都試圖消化它們各自年代的躁進。
設計師總害怕著設計需求消失,但設計從未真正離席。自從人類文明之初,設計需求就已出現,在不同的年代文化中,以不同的面貌存在著,連饑荒、瘟疫與戰爭,都未曾消滅過設計的存在。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過「一招半式走天下」的田園時代?回望整個設計史,我們會發現設計師從未真正安穩過。

從千年前文明的萌芽期,楔形和象形文字的文明對立,就已經開始衝擊著工匠在排字的技術取捨。往後百年,還有莎草、羊皮紙的紙張之爭。快轉至西元十世紀,古騰堡與畢昇的活字印刷,再次衝擊著書籍的歷史。進至文藝復興,蛋彩與濕壁、水彩與油畫的兩難;再到人人熟知的工業革命加速現代的風行,報紙印刷、廣電壟斷所帶來後現代的反思,再到數位轉型、網路普及,直至如今的人機共創,在這些巨大洪流之下,設計師似乎從未享有可以坐吃老本的餘裕。
即便現在設計師所有的職位、技術或軟體被取代,這些名詞也都是十多年內被發明的。而一代學生若以設計為志,大可不必為了個才被使用十幾年的名詞汰換而操心。話已至此,關於是否從事設計,或許只剩一個簡單而本質的問題:我們喜歡設計嗎?
我們真的喜歡設計嗎?
我仍記得自己喜歡上設計的那瞬間,是小學看到別人設計的片頭,腦中冒出「這個畫面好聰明!我也想畫這麼聰明的畫!」的想法,從此遁入視覺設計的世界。隨著入行時間漸長,我發現形形色色的人們,有著和我不同的故事。
有些人曾被美好的事物所感動。有些人被厲害的設計所啟發。有人透過設計理解事物運作方式。有人藉設計訴說他自己的故事。有人解釋世界。有人影響世界。在他們往後的工作歲月中,這些故事會默默推進他們持續走下去。
我們甚至不需要對設計有任何初衷、信仰、願景或堅持,只要持續從中得到快樂就足夠。那些發光發熱、名留青史的設計師,都不是最有靈感或技巧的人,而是最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的人。
或許有朝一日,我們能夠完全不需透過任何工具,就憑想法產出真正具有影響力的設計作品。但那天仍遠得令人無法預測。而將「想法」置於勝於一切創作過程的人,本質上對設計想必也十分不熟悉。因為選擇媒介本身,正是基於創作者看到媒介的特質,並充分翻玩利用這些特質,在建立與破壞的交替中,創造出過往無人可知、還未曾想見的意外美學。在這些過程之下,想法只是其中一部分,甚至是非常小的一部分。
我想直到世上所有事物,都被設計師排列組合到盡頭的那一天,或許「設計師」一職才會真正的從人類文明被淘汰了。
我不知道閱讀這篇文的讀者,已經抵達了看似遙不可及的那一天了嗎?你們的設計師是以怎樣的姿態存在?怎麼看待我們的設計風氣?設計史將會如何定義,或是回憶我所處的這個時代?屬於我們的那座雕像會是什麼樣子?
而與我同處一世代的設計學生們,未來又會成長為怎樣的設計師呢?